
1962年初夏,北京图书馆的阅览室里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合上影印的《新青年》,轻轻叹了口气。旁人或许不知道,他正是四十一年前参加中共一大的十三位代表之一——包惠僧。年逾花甲的他,在灯光下回想自己几度沉浮的半生,心底最难忘的,并非青年时代的激昂,也非黄埔军校的掌声,而是那封在澳门犹豫再三才发出的电报。电报发往北平西花厅,收信人周恩来。
1894年,湖北黄冈的稻田间,包家添了一个男婴。乡邻们谁也不会想到,这个穷苦农户的孩子会卷入未来中国最惊心动魄的政治洪流。二十三岁那年,他从湖北省第一师范毕业,进了报馆当记者,写稿锋利,敢点名批判地方权贵。武汉学生圈子里很快流传一句玩笑,“要想上报挨骂,去惹包大炮”。偏偏这股火辣劲,正是时代所需要的。
1920年冬,陈独秀途经武昌。两次采访后,包惠僧被马克思主义的逻辑力量彻底打动。翌年春,武汉共产主义小组建立,他承担起日常事务,忙得脚不沾地,却常拍着桌子冲同志吼:“文件晚一天到手,就是误一天工人。”同年七月,望志路那间简陋的客堂里,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开幕,年仅二十七岁的包惠僧坐在长桌第三把椅子,正襟危坐,眼里是挡不住的炽热。

好景并不长。1921年10月,法租界巡捕闯进陈独秀寓所,连带把包惠僧推搡进了班房。五天高墙生活,让这位年轻人初次见识强权的冷酷。共产国际代表马林的营救,将他从牢门里捞出,却也在心里埋下“避祸”的阴影。
三年后,他遵组织安排南下广州。在那里,因周恩来东征前线无暇顾及校务,廖仲恺破格请这位“小组干事”坐镇黄埔军校政治部。教师、教官、演说家,包惠僧张口就是雄辩,挥笔能写文章,学生敬他,同行嫉他。可当大革命失败的血雨腥风扑来,这份荣光瞬息消散。街头巷尾的追捕,战友的牺牲,让他陷入动摇与惶恐。
1927年盛夏,南昌的炽热空气里弥漫枪火味。周恩来交给他一个简单命令:“到江西,接手省委军委。”包惠僧带病奔赴前线,却在部队撤离前病倒。临别时,周恩来握着他的手,低声嘱托:“病好就追上队伍,赶不上就找组织。”话音温和,却如千斤重锤,敲在病榻上的他心头。可当他辗转回到湖北老家,再赴血色弥漫的上海时,恐惧压过了理想。苦闷与迷惘骤然爆发,他作出了人生最沉重的选择——脱党。
“我不过是明哲保身。”多年后谈到那段往事,他仍用这句话作辩解。当时的包惠僧在南京佩戴上了中将肩章,成为海陆空军总司令部参议。蒋介石对这位旧识既拉拢又防备,给他官位不用他决策,人群之中的包惠僧像被陈列的铜像,只有壳,难再言自我。按理说,谎称病弱、埋头文件,也可安渡岁月;可时局的车轮一旦转向,就再无静地。1948年底,解放战争已达中局,南京官场风声鹤唳。包惠僧携妻儿急匆匆离开上海,抵达澳门,开云app登录住在镜湖对岸一栋旧楼,窗外麻将声昼夜不绝。
1949年10月1日那天,他守着一台老旧电台,屏息聆听北平天安门的播音。新中国成立,礼炮声隔着海面传来,包惠僧仿佛听见早年同事在耳旁催促:“文件不能晚。”他把收音机关掉,与妻子对坐半晌,终于压低嗓音说了句:“得问问老周。”一句话算作对未来的一线碰碰运气,也是对过去的一次忐忑告解。
电报内容用文言,措辞谨慎,却藏不住浓烈的归途暗示:“南天引颈,曷胜钦迟,一有便船,当来晤教。”周恩来收到这封短短百余字的通电,立即送呈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。毛泽东点头:可归。于是,北平的电键敲响了回应:“欢迎回京,具体事宜可与有关同志商妥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一个多月后,北风初起的11月,包惠僧携家人踏上天津码头。车站月台上,他看到熟悉的面孔——中共中央统战部干事郑律成前来迎接。北京的冬日干冷,西直门外的街灯却比澳门赌场的霓虹更让他心安。

回京第二天,董必武设宴相待。“当年你舍我们而去,如今回来不易,要珍惜。”老人话说得直白,却没有苛责。十二月二十五日晚,西花厅灯光柔和,周恩来与他对坐,话语平静:“你曾是党的创始人之一,不是普通党员。该说的,总要说。”对话不过数句,却定下他未来的命运走向。
接下来,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书面检讨。包惠僧反复翻阅旧日笔记,自剖缘由,写下三万余字的《自述》。他承认自己在革命最低潮时“信念动摇,误入歧途”,坦陈在国民党内“身居人下,心在鬼门”。文件送呈后,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音,他在旧京灰黄的冬雪间踱步,心揣忐忑。终于,组织批复到了:基本属实,可酌情录用。
1950年春,他被安排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。课堂上,讲台下,他再做了学生。有人疑惑:昔日元老怎甘听训?他淡淡一笑,“老了也要补课”。毕业后,进入内务部研究室,从整理地方建制资料做起。1957年被任命为国务院参事,待遇不薄,却再未居高位;似乎正应了那句“功过自有分寸”。
值得一提的是,1957年他以“栖梧老人”之名在《新观察》杂志发表长文,记录中共创党的细节。海外媒体推测作者身份,众说纷纭,直到多年后才确认“栖梧”就是包惠僧。朋友调侃他终成“梧桐枝上鸟”,而他自嘲:“栖息即可,不敢再做领头雁。”言辞中可见对往昔错步的内疚。
晚年,他常在西郊家中伏案,将尘封三十年的细节倾注笔端。丈夫写作,妻子谢缙云在一旁理旧报、翻资料,小院里鸡犬相闻。1983年,《包惠僧回忆录》面世,32万余字,既是个人告白,也是党史参考书。那部书里,看不见华丽词藻,却能读出一个人跌宕起伏的心跳。
1979年仲夏,包惠僧离世。治丧期间,一位老友悄声说:“他生前最怕别人提那段空档。”另一人点头,轻声补一句:“终究没躲开自己。”对错功过,史家自有评说。电报留痕,纸笔存档,足够后人细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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